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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，天色微亮。我站在厨房里热着牛奶，父亲已经穿好那套藏青色的旧西装，坐在餐桌前翻阅晨报。七点整，我们必须出门，才能赶上他那班准点的通勤车。这样的早晨，重复了不知多少年。

晨光与旧西装

牛奶在锅里泛起细小的泡沫。父亲折起报纸，起身整理袖口。那套西装的肘部已经磨得有些发亮，但每粒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。我注意到第二颗扣子松了线，黑色的缝线脱开一小段，像突然断裂的琴弦。

“扣子快掉了。”我把煎蛋推到他面前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用手指捻了捻那截线头，什么也没说。窗外的光线渐渐爬过窗台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那粒松动的扣子，在光里微微晃着。

通勤路上的沉默

七点的街道刚刚苏醒。我们并排走着，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父亲手里提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公文包，皮革边缘已经开裂。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，仿佛那身旧西装仍是崭新的战袍。

走到公交站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。“晚上早点回来。”他说，眼睛看着马路尽头。我点点头，车来了。他上车前又摸了摸那粒松动的扣子，动作很轻，像在确认什么。车门关上时，我看见他隔着玻璃挥了挥手。

午后电话

下午三点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是父亲单位打来的，说他中午出去后就没再回来。那套西装还挂在椅背上，第二颗扣子不见了。同事说，他离开前一直在摆弄那粒扣子，最后轻轻把它扯了下来，放进了衬衫口袋。

我握着话筒，想起早晨他捻着线头的样子。窗外的阳光很亮，亮得让人有些恍惚。桌上摊开的文件，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。那粒黑色的扣子，此刻会在哪里？

寻找与空椅

我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：常去的面馆、河边的长椅、老图书馆。黄昏时，我在他年轻时工作的老厂区门口停下。铁门紧闭，墙头的野草在风里摇晃。

门卫室里坐着一位打盹的老人。听说我来找父亲，他眯起眼睛想了想。“穿西装的那个？下午来过，站在那儿看了好久。”他指向废弃的车间。夕阳把锈蚀的钢架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像某种沉默的标本。

衣柜深处

回到家时，夜已经深了。我打开父亲的衣柜，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六套同样的藏青色西装。最旧的那套单独挂在左边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我伸手去摸第二颗扣子的位置，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。

翻开内侧衬布，那里缝着一粒备用的扣子。黑色的，和早晨脱落的那粒一模一样。线脚细密整齐，应该是很多年前就缝上去的。我捏着那粒扣子站在衣柜前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末班车的进站声。

夜与晨之间

我把那粒备用扣子放回原处，关上衣柜门。厨房的桌上还放着早晨没洗的杯子，牛奶的残渍在杯底结成薄薄的白圈。窗外，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
明天早上六点半，牛奶依然会在锅里泛起泡沫。晨报会准时送到门口。那套少了一粒扣子的西装，或许还会挂在椅背上。而父亲会不会穿着另一套同样的西装，坐在晨光里，继续翻阅那些我已经能背出来的新闻？这个夜晚，我守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，等待黎明再次降临。